離開碼頭的黑車一路駛往山上,花一上了車,便閉上雙眼安靜地靠在椅背上,彷彿是再來一個襲擊者他都不會離開這個位置。
就算旁邊還坐著一隻大章魚,但早一點的時候他還在歐洲大陸的另一頭,要不是這次前輩說他要參加開幕儀式,他大概還要晚幾天才會到。
雖然這次丟了貨,但是檢到了好東西,也算是有收穫吧。明天的話……雖然還想要再睡一天,但不如帶著……斯諾去看看工作的地方好了。要是有不識相的人就讓他揍他。
真是好主意。
迷迷糊糊地這樣想著,花的呼吸緩了下來,像是沒入了黑暗之中。
從車窗看去,陌生的街景向後倒退。港口的燈光逐漸消失在遠方,從山路上眺望,整座都市都化為俯瞰下的小小光點。道路兩側的樹林在擋風玻璃前延伸,無限地壓向黑夜。
斯諾儘量保持著正襟危坐的姿勢,除了偶爾的顛簸,他幾乎不曾移動。考慮到自己一身的髒污,他深有貨物的自覺,知道不該倚靠或去觸碰這輛車內的任何地方,也清楚清洗一輛車,清洗費和車輛本身的價值往往成正比,而他已經不想背上更多不必要的債務。
好在上了車,這裡沒有任何人再開口,讓他省去了口舌應對的力氣。年輕的領頭人似乎是在休息,能夠聽見身側平穩的呼吸漸趨輕緩,雖說這並不符合身分,也有違人的安全意識——在一個陌生人身邊合眼未免還是有點過於鬆懈了,但他不是他的老師,所以也輪不到他來說這些。
車就這麼安靜地開了一路。
車才剛從穩定的晃動中停下,他就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了。
他聽著身旁的人下了車,放輕手腳地關上車門,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又坐在車上等了一會,才抬起頭望向車窗外,對上他的眼睛。
花伸出手指了指靠近自己這一側的門。
他反應過來,繞過車後方,走到另一邊。
真稀奇,他少有給人開車門的機會——他一般都是坐在裡面的那個。
是要像個僕人那般卑躬屈膝地給人開門,還是用和這個人同樣輕率地態度去反過來對待,倒成了一個問題。
最後他拉開了車門,微微低下頭,向車內的人泰然自若地笑道。
「請吧。」
或許那兩者都不適合他。他還是更習慣這樣,更像自己的樣子。
花抬起頭朝他露出笑容。
「謝謝,斯諾先生。」
車輛穩當地停在花崗岩製的車道上,道路的盡頭是一棟漂亮的白色歐洲別館——雖然他有點懷念枯山水庭園,但要從日本運送建材以及維持造景實在太麻煩了。
兩層高的別館用來自住已經綽綽有餘,外牆的雕花即使是自己不在的時候依舊精心保養,他才剛站穩,棕色的大門由內被開啟。在歐洲照顧他起居的管家意料之內的出現在門後,向他躬身。
「我回來了,爺爺。讓你等我了。」
「您無事就好。」
花進到屋內後,脫下的羽織交給了八澤數,老人才將視線放在跟再少爺身後進門的男人身上。即便是習慣了花的隨心所欲,但帶人回到自己的別館還是第一次——還帶了不普通的男人回來。
他一邊脫去鞋襪,踩在柔軟的地毯上向客廳走去,一邊開口:「斯諾。嗯……清點貨物的時候遇到的。」
他向爺爺介紹來人,轉向斯諾。
「八澤爺爺。住在這邊的事情問他就好。」
花想了想,補充:「每天早上八點要起床吃早餐,不管多晚回來,隔天的早餐時間都是固定的。要是錯過時間就不等了。爺爺,明天早餐來得及加人嗎?」
「沒問題,少爺。」
「那你明天得準時出現在餐桌。」花下了結論。
室內維持著大方的白色內裝,地上舖著米色的地毯,牆上掛著色彩鮮艷的畫作,他坐上沙發,半個身體都陷進去。
「客房在上樓之後左手邊第一間,衣服等等會有人送過去,洗好澡之後可以下來吃晚餐……雖然快到宵夜的時間了。」
他抬頭看了鐘,時針剛走到十與十一中央。
「別在浴室睡著了哦。」
跟著管家上樓時,他在樓梯上詢問了有沒有繃帶。而在他洗好澡從浴室出來,房間裡除了床上整整齊齊疊放的衣服,還有一個醫藥箱放置在桌子上。他換上褲子,頭髮半乾,打開醫藥箱,裡面整齊地擺放著各式藥膏和碘酒,剪刀和繃帶都是嶄新的,看來這是專門為自己準備的。
他取了繃帶,走到浴室盥洗台的鏡子前,推起前額的瀏海,水氣凝結的鏡面上映著一雙明黃色的眼睛。
一路不好的感覺都有了印證。
光是這麼看著,像是在注視著另一個人的臉,有種噁心的感覺。過去眼睛的變化都是可控的,但不知是不是離開日本的緣故,現在他已經沒有辦法對此收放自如。這一路如果不是刻意地遮擋視線,說不定會引起更大的麻煩。
一直平穩流動、身體裡屬於那東西的部分在異國反常地活躍起來。在充斥著刻印者的地方,彷彿踏入魔力濃度極高的高危區域,身體無時不刻地持續著過敏症狀。
他疼得手都哆嗦了起來,索性用繃帶蒙住雙眼,在腦袋上纏繞了幾週後,撕掉了繃帶在腦後打了個結。
在斯諾上樓之後,花終究還是不安份的將踩在地毯上的腳掌放上了沙發。他將腦袋放在膝蓋上,聽見管家向他報告的內容也只是點了頭。
直到冒著香氣的熱茶被放在自己面前,他才張開眼睛。慢悠悠伸手捧起日式茶杯,小口地將熱氣吹散。
「⋯⋯那他明天可以晚點吃早餐嗎?爺爺。」
「規矩就是規矩,少爺。」
下了樓梯就將客人詢問的內容、一字不差地向他報告的八澤毫無妥協的餘地。
「欸——但他今天剛到義大利嘛,而且坐船很不舒服,就給他一次機會嘛,爺爺。」
「明天我會準時出席。」
在樓梯口就聽見了對談聲,走下來的斯諾開口。他步入客廳,穿著整齊的西裝,及肩的頭髮在腦後梳成一束乾淨俐落的短馬尾。
除了被繃帶蒙著雙眼,他看上去和常人無異。
「⋯⋯規矩就是規矩,老人家說的沒錯。您就別為難他了。」
章魚穿上西裝了。
花望向聲音的來處,看見在眼睛上打上繃帶的男人。即便穿上西裝,他也看起來不像是自己的下屬,嚴謹的裝束在他身上看起來倒像是他的常服,自然地像是他習慣了這樣的場合。
視線毫無顧忌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最終落在了繃帶上。他說是舊疾了……「眼睛還痛嗎?……醫生這邊還是有的。」
難道是因為操勞過度嗎?但他今天也沒讓他做什麼。
「這個啊,⋯⋯醫生治不了。」
抬起手摸了摸眼睛上的繃帶,他露出笑容。
「是從小就有的問題了,不必太擔心,只要暫時不使用眼睛就可以了。」
解釋到半路,他又不那麼自信地停頓了一下。
「還是說⋯⋯這樣遮起來會有些奇怪嗎⋯⋯?」
「嗯,不會哦。」
「斯諾還是斯諾嘛,我不在意。要是有什麼不便不要忍著……雖然你看起來是很會忍耐的類型。總之,先吃飯吧。」
花放下腳,避開了正對著自己的拖鞋,踩上柔軟的地毯。
「少爺。」
八澤眼皮抬也不抬的開口。
被呼喚的人神色如常地站起身,自顧自走向餐廳。
「家裡有地毯嘛⋯⋯而且我是日本人,沒有在室內穿鞋的習慣。」
將近十年沒回過日本的少爺這麼說。
飯桌上已經擺著冒出香氣的日式家常菜,漂亮的西京燒與軟嫩的玉子燒,一碗飯與簡單的味增湯,餐桌的兩端都各準備了相同的餐點。
他坐在了習慣的位置,等著斯諾入座。
「如果有什麼不吃的要先跟爺爺說⋯⋯啊。」
他想到了今天正好成為了海鮮進口商。他抬起頭:「爺爺,我今天進了一櫃的章魚⋯⋯那個可以嗎?」
地毯上的毛絨發出輕微的聲響,不亞於一片雪花落在地上。
可以聽見每一根纖維直立著,彼此挨靠,於摩擦間發出溫暖的光亮,像細小而有序的群落。腳尖點下的聲音,壓下腳掌的聲音,即便看不見,細小的毛絨仍充當著忠實的傳達者,而那些毛刷被壓彎、倒下的聲響,在他的耳中數百倍地放大。
聲音勾勒出畫面,比視覺還要鉅細靡遺地描繪著動作,即使不需要親眼目睹,他依舊清晰地看見,柔軟的腳趾被毛絨簇擁著、深深地踏入心臟的景象。
他聽著對方的腳步聲,一路循著聲音跟著往前走去,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這讓他不禁想起偶爾見過幾次,從牆垣上溜達過去的貓們。
「我沒什麼忌口⋯⋯」
入座後,他向管家知會,聽了主人的話,臉色又變得白了幾分。
「⋯⋯就是⋯⋯對章魚這樣⋯⋯很多腳的軟體生物不太⋯⋯」
光裸的腳掌相互交疊,偶爾無事地用腳尖摩擦著地毯,花掂起腳趾,伸展般地拉開足趾關節,腳踝與小腿被拉直,肌肉繃緊又鬆開,最後在餐桌下、不發出聲音地晃著。
「真可惜,那之後準備其他的吧?爺爺的刺身料理很好吃哦。」
沒有拿過什麼重物的手指執起餐具,下筷前彷彿意識到到什麼,又將手放下來了。
「唔……爺爺沒說過餐桌上能不能說話,因為以前也沒有人跟我聊天。」
他看向老人,又望向桌子對面的人。
「斯諾在吃飯的時候聊天嗎?」
「家裡都是我一個人住,也沒什麼人可以說話。」
搬出來之後確實都是過著一個人吃飯睡覺的日子。不過相比較住在主宅,這樣的生活還是愜意許多。
「我會看看新聞報紙什麼的。您要是覺得無聊了也可以試試看。」
「唔……那你現在可以看報紙嗎?」
他看了會他的眼睛,才接著說:「我也可以念報紙給你哦,畢竟這邊只有義大利的當地媒體嘛。」
「難得有人跟我一起吃飯嘛,只吃飯不是很可惜嗎?……再聊下去飯菜會冷掉的,請享用吧。」
「能不能讀書看報,您就算不是問我,隨便問一個盲人,給的答案應該都是不能。」
這令人啼笑皆非的問題讓他也無從回答,只能搖搖頭。
「您對我這麼體貼,我發自內心地感謝您,但⋯⋯您當真不知道還有收音機這種東西嗎?」
他笑著合掌,輕聲說了句「我開動了」,便執起筷子用餐。
「我也不認識可以自己下樓梯跟吃飯的盲人嘛。」
花吃飯的速度很慢,一筷的魚肉,搭配一小筷子的白飯,即便如此他也沒有在咀嚼的時候說話、或者發出噪音。不知是否因為少爺總是漫不經心的用餐,鮭魚裡連一根軟刺都挑不出來,即便是什麼都看不見的人,也不用擔心。八澤爺爺是否曾在餐桌禮儀上費了一番苦心,如今已經不得而知。
踩在地毯上的足尖仿彿試探距離般地行前,幾次擦過對方的鞋尖後又收回,白皙的足底慢慢摩擦著柔軟的絨毛。
「就算是收音機⋯⋯這邊都是義大利文呀。斯諾先生也懂義大利文嗎?」
也許是對方散發著隨性又不太聰明的氣場,很難不讓人將他當作養尊處優的小少爺看待。
但這個位置不是給閒人的座位,也坐不上傻子和天真的傢伙。
表面上再飄飄然,保留著敏銳的人骨子裡仍舊是個黑道。
⋯⋯他想從自己這裡套出多少話呢?
筷子觸及到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
「抱歉,我還不太習慣新餐具,⋯⋯剛來的這幾天,桌上可能會有些吵鬧,還請原諒⋯⋯」
他聽著聲音,在腦海中描摹著大小和深淺,判斷著盛裝的是固體還是液體,伴隨著食物的清香,他很快便分辨出那是熟悉的料理。
「沒想到在異國還能吃上家鄉菜⋯⋯這樣也不會太想家了。」
他不禁真心實意地微笑起來。筷子輕觸碗碟。尖端在觸碰到柔軟的玉子燒後,緩慢地分開金黃色的蛋磚。
「我自然是聽不懂義大利語,」他在食用的過程裡慢慢地說,「不過,您知道有一種收音機⋯⋯是不用衛星,僅僅是靠著天空的反射來接收頻段的嗎?我說的是那一種。」
「使用短波收音機,就能無國界地收聽全世界的聲音,如果運氣好的話,也許還會聽到流亡政府的電台、宣揚奇怪宗教的電台⋯⋯當然您有興趣的話,調頻是一件很有趣味的事,自己親自嘗試看看會更有體會。」
花眨了眨眼,晃動的腳也不自覺地停了下來。
「……斯諾先生知道好多東西。原來喜歡收藏古董玩意嗎?」
「感覺你跟爺爺會合得來。真是太好了,這樣爺爺就沒有這麼多時間理我了。」
筷尖又分開一小塊魚肉,花慢慢地吞下去。
「你想在這邊住到什麼時候都可以,畢竟我沒有理由趕走這麼有幫助的客人嘛。就算住到習慣家裡的用具也沒問題哦。」
「客人?」
斯諾笑著放下筷子。
「我不是您的貨嗎?或者說⋯⋯用來抵押貨的債務人?」
哎呀。
「來者就是客嘛,但是啊,咳嗯。」
他放下餐具,腳尖輕輕地踩住對方的鞋尖。
「你啊,既然知道就給我好好幹,不然就送你去見你的室友。」
「最後一句話就不必了吧。」
斯諾面不改色地笑著說。
「您不會嚇唬人,還是省省力氣,多教教我怎麼工作比較好。」
「什麼時候開始都可以,我不是遊手好閒的人,哪怕是當下屬,我相信自己也是勤奮上進的類型。您不會失望的。」
「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他煞有其事地說著:「不然總是被說很好說話啊、看起來不像是老大啊……啊,不如聚會的時候斯諾先生就代替我去吧。就算說你是首領,也不會有人懷疑的。」
「畢竟你還不擅長做下屬嘛。呀,真讓人期待。」
「這是您的工作,您也許還是得自己學著做才行。」
他誠懇地說。
「您看上去確實不像,但那也不代表著您必須以窮凶極惡的面目示人啊。」
「黑道也是生意,您當個生意人,表現得體面就足夠了。」
「至於代理首領,這件事您和心腹說過嗎?不說別人,八澤爺爺呢?這可不是什麼茶餘飯後能隨便開的玩笑話啊。」
「作為您的隨從出門倒是沒問題,但做首領就是另一回事了。那就意味著您得和我分享這個家族的所有事務,包括機密性的。您還不了解我的為人,卻要對我全盤托出像是命脈一樣的東西,這怎麼想都不太妥當吧。」
「斯諾先生是不佔人便宜的好人啊。」
他收回腳,盤中的食物也逐漸見底。
「苦口婆心的樣子也很像八澤爺爺⋯⋯你們果然會很有話題。」
「想找個首領也不是在開玩笑⋯⋯雖然年紀還沒到可以退休的時候,但要是有人能幫自己工作實在是再好不過了。」
「雖然我不太在意他們的想法,不論他們有什麼意見,也還是要憋著自己的不滿來找我商量。想著我這種笨蛋看不出來的人才是笨蛋。」
「⋯⋯不過啊,斯諾先生一次都沒有嚇到過嗎?我可是很努力的恐嚇你了。」
「您會被一隻牙齒都沒有長齊的奶貓嚇壞嗎?」
斯諾笑了笑,沒有再多說。
輕輕擱下空了的湯碗,他合掌向桌上的人道謝,「感謝您的款待,長時間沒有吃飯,一時間也吃不下那麼多,但實在是美味,所以我儘量每一份都品嚐了一些,」,他對管家的方向點頭致意,「都是些易於消化的料理,您有心了。」
「既然領受了恩情,我必定會盡我所能地回報。」
他重新面向花,「一個組織改換領頭人是一件大事,還請您從長計議,這不僅是為了您,還有那些和您站在一起的人。若是您真的需要我作為代理人,我也希望您能在獲得了這些人的支持後,再來向我提出要求。」
「況且⋯⋯您為什麼對自己沒有自信呢?這實在是令我感到困惑。」
「在我看來您擁有成為首領的資質,只是需要時間,還是說這不是您的家業,又或者是您有其他想做的事⋯⋯」
他摸著下巴思索著。
「因為您還沒有給出一個可以說服我的理由,所以原因不免讓人遐想⋯⋯」
花皺起臉,並不樂意聽見他的奶貓比喻。
「奶貓也可以不給你吃飯還讓你工作。」
這句話究竟有多少的威脅成份的並無法確定,他轉向一旁的老人,開口的語氣滿是抱怨:
「爺爺,看來這個位置我還要繼續坐了。」
花並沒有等待老人的接話,只是站起身將椅子重新靠回去。
「原因你有一個晚上可以遐想,斯諾先生。記得早餐時間是八點。晚安。」
他踩著步伐上樓了,不一會就傳出房門扣上的細微響聲。
八澤向旁邊讓出路,微微朝著留下來的人躬身。
「少爺一個人習慣了,要是有得罪您的地方,還請不要跟他計較。」
「啊⋯⋯」
他撓了撓臉頰。
「他是老闆,他說什麼,⋯⋯我聽著就是了。」
「至少我知道了他也不愛示弱,下次就不說實話了嘛。」
他從座位上起身,微微向對方鞠了一躬。
「您辛苦了,今天的晚餐很好吃。」
小奶貓。
花躺在進棉被前還在皺臉。
沒大沒小的傢伙,他還不給他一點顏色看看。
不知道是因為想著什麼計畫、還是他聽見對面傳來關上門的聲音,花一夜無夢。
七點五十分,花的房間難得出現了一點動靜,依舊是一席和裝,赤著足從階梯上慢慢步下。
「早安。」
他語氣模糊地說著。
踩在樓梯上的步伐深一腳淺一腳的,聽上去還沒睡醒。
「早安,首領。」
斯諾如常地打了招呼。他身著西裝,整個人煥然一新地坐在桌前。
聽見了對方的聲音,他起身為他拉開了椅子。
「昨晚睡得還好嗎?」
「唔嗯。」
他含糊地點著頭,落坐後才抬眼看了斯諾,緩慢開機的大腦幾秒後才意識到對方神清氣爽的模樣、看起來不像是剛醒。
西裝平整,頭髮也整齊地束在後腦,繃帶如昨夜般地纏在眼睛的位置,看起來沒並有如他所說、睡起來就好了。
這倒是不影響他今天想做的事情。
「你起床後做了什麼?」
「欸?」
連這種事都要匯報嗎⋯⋯
「您感興趣的地方還真是⋯⋯讓人摸不著頭腦。」
斯諾感到困惑,但還是老實地作答了。
「雖說沒什麼見不得人的,但撇除不想說的部分,也就只是洗洗臉刷牙、鋪床換衣服之類,每個人每天都會做的事。」
「下來得早,我也幫著管家佈置了早餐。您可以嚐嚐看今天的斯康,味道或許會有些不一樣。」
「我還以為你起床後還晨跑了。」那看起來也沒有早他很多起床。
花抬起眼,循著介紹望向餐盤上的英式糕點。還能聞見奶與蛋的香氣,裂開縫隙的表面覆著恰到好處的金黃,司康其中一份夾著葡萄乾之類的果乾,潔白的香緹奶油有著香草的氣味,遮掩了鮮奶油的乳腥味。深色的茶水就在他的手邊。
主餐盤上一側放著兩片培根,餐盤上沒有多餘的油脂,煎得焦香酥脆,並不會散發過分的苦味;嫩黃的炒蛋上綴著綠色的香草粉末與黑胡椒;最後是三種不同的肉腸佔據了剩下的盤面。
好吃的食物會讓人一早就感到愉快。而他總是很難拒絕快樂。
他輕聲說著我開動了,便先嚐了糕點。
比預想的還要濕潤的內部,咬開時奶油與麵粉的香氣蔓延在口中,毫不乾澀的糕體即使不配茶也能輕鬆嚥下,而溫潤的茶香在將蛋奶的香氣提升到了另一個層次。他眨眨眼,的確是意料之外的味道。
「很好吃。」
他的語氣十分的意外。「斯諾先生不做保鏢也可以去做西點師嗎?」
「多勞多得,那您要給我兩倍的工資。」
說著他自己也笑了起來。
「⋯⋯說笑的,合您胃口就好。畢竟這是我自己喜歡的口感。」
「做料理只是興趣,不足以當做職業,和經驗豐富的人相比,這點手藝還遠遠不夠。況且我也沒什麼時間⋯⋯」
作為下屬也是同理。做什麼都得心應手,但他還是得選擇對自己最合適的。合適不意味著喜愛,也和擅長沒什麼關係,僅僅是「被所有人需要這麼做,所以做了」這麼簡單。
從過去以來他就做著自己不甚喜歡的事,但也稱不上討厭,考慮到除了自己之外也沒人可以接手,而這份差事落在誰頭上都是個天災,就這麼一直做了下來。祖父說他未來還能做得更好,誰知道呢,「前途無量」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想來這個小少爺和自己的處境相當,但他想要逃走的理由,也許僅僅只是想要偷懶罷了。
「如果您喜歡,有空我為您再做。」
「相信八澤爺爺不會拒絕有人幫忙的。」
花的語氣很是愜意。
一旦嗅覺醒來、打開了胃口,精神自然而然跟著好了起來。
慢條斯理地解決了早餐,時間也不過剛過九點,他看著斯諾。
「晚上有一場晚宴要出席,我們得準備一下。」
他伸出兩根手指,朝著他笑,紅色的眼睛瞇成弧線。
「斯諾先生,你是想要穿西裝呢,還是想做為我的女伴出席呢?」
初聽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以至於他呆愣了一下。
「呃⋯⋯您剛才說⋯⋯」
他不確定地重複了一次。
「女伴嗎?」
「那是個不能帶隨扈的場合嘛。」
花點點頭。
「斯諾先生是想要穿上晚禮服呢?還是日式和裝呢?得早上就去挑選才可以。雖然只能委屈你穿改製的禮服了。」
「唔⋯⋯請您先稍等一下。」
斯諾抬起手做了個投降的動作。
「光是聽聲音明顯地興奮了不少,就知道您一定是興致勃勃地在腦子裡盤算著什麼吧。唉,只有這種時候才有幹勁⋯⋯」
他嘆了口氣。
「先不論女裝的經驗,您樂意一位高您一頭的女性走在身邊嗎?穿上鞋子只會更高喔。高到會讓您有點無地自容的那種。」
高我一頭就像是在指實際情況一樣。花從鼻子中發出哼聲。
「在讓斯諾先生穿上女裝,或者讓我與高於我的女性出席,斯諾先生想讓我自己挑啊。」
「即使看不見斯諾先生也很有穿高跟鞋的自信啊。斯諾先生穿多大的鞋呢?」啊,搞不好要先擔心找不到高跟鞋。
花有些沒這麼有信心了。
「您也清楚那樣的鞋子除非訂製,否則就是削足適履,我得遭一整晚的罪,站在原地不動才能陪您演完這一齣。」
斯諾攤開手。
「雖然和服是個好選擇,但那副樣子有些過於顯眼了。我對於自己穿什麼會引人注目有自覺,如果您想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煩,我還是不要拋頭露面得太厲害會比較好。」
「如此一來⋯⋯嗯⋯⋯真不妙呢⋯⋯」
他支著下巴,手指輕輕地敲打在臉側。
「⋯⋯就只剩下讓您女裝這一條選項了。」
「啊,和服果然是大和撫子⋯⋯什麼?」
撇除掉高跟鞋的困境,穿上和服就沒有這個問題了吧——直到他聽見斯諾的結論。
我給你選項不是說你真的可以選的意思啊?
花呆呆地睜著眼睛看著他。「但、但是⋯⋯」
看不出來斯諾是真的感到苦惱、還是只是對於推導出的這個結論感到有趣,矇著眼睛的繃帶擋去了他探究的可能,如果不透過眼神確認,那就只剩下語氣了。他沒辦法確認對方是真的感到不妙、還是只是說說而已呢⋯⋯
「但是什麼?」
循著聲音抬起頭,斯諾面色如常地問。隨即他便拍了拍手,笑道。
「啊不過,您和我的審美倒是挺接近呢,和服會給人一種優雅寧靜、乖巧懂事的感覺,我也覺得穿上它的人或多或少都得是如同大和撫子般的女性才行⋯⋯」
又想起什麼似的,他略微停頓了一下。
「當然,氣質相似的人也是可以的。您就很合適。」
那句話的意思大概是指自己寧靜優雅、或者乖巧懂事嗎?指稱一名男性適合大和撫子般的裝扮……這能算是稱讚嗎?
「雖然好像有道理……但應該不能這麼說……」
直到換上早春的和服,花都不明白自己怎麼就答應了,也沒想出了自己的下半句要說什麼。
白色與紺色劃分了兩個部分,紺色佔據了前襟,腰帶以下與長袖上繡著赤色的花,本就沒有什麼負擔的前胸即使被勒緊也不算太難受。
侍女完成了服飾穿戴後,花就讓他們撤下了,櫻色的羽織壟在身上,他幾步踏到了在外面等著斯諾面前,皺了臉。
「您穿這身衣服真好看。」
靠著牆等待的斯諾微微低下頭,衝他笑著。
「你又看不見。」
花哼了聲,下襬因為腿的動作而微微揚起,他將左腳踩在男人的腳背上。
「我現在穿不了鞋襪了。」
抽回時他的腳趾微微地蜷起,指甲刮過了踩著的腳背,花回身走到靠牆的單人沙發坐下,腳邊擺著三層高的金櫻色草屐與白色的足袋。
和服店因為花的到來而暫時停止營業。
據說是當地一家極富盛名的店,客人多半是有錢的大客戶,也有拋頭露臉臉的明星。
遠處街道傳來的模糊聲響,而繁華巷弄中的店內一片寂靜。溫潤的木地板踩上去安靜無聲,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檀香與烏木的香氣。
裝潢應該是和式的風格吧,木頭輕輕地在溝槽中滑動,這裡的更衣間應該是在一扇紙拉門之後。花的聲音和侍女的笑聲從不遠的地方傳來,被紙篩得像是染了一層毛邊,聽起來有點模糊。不久後,門被打開,他的老闆才來到了近前。
「我聽到的。」
斯諾跟上去。這裡似乎是休息用的地方,因為花的腳步聲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布料和棉花的擠壓和摩擦的聲響。
「更衣間的隔音實在不怎麼樣,那些女孩子們為您挑了好幾件您都沒看上,這我也是知道的。」
其實在外面等待時,也有和這裡的員工攀談幾句,對方鉅細靡遺地為他講述了和服的樣貌,當然這就是後話了。還好他想像力還不錯。
他微微笑著,站在一旁詢問道。
「需要我找人來幫您換上嗎?」
「那你怎麼沒有聽見女孩子誇你好看,說你穿上和服一定可以吸引義大利的富商。」
繁褥的服裝讓他只能維持正坐的儀態,他抬頭看向斯諾。
「我剛剛讓他們都下班了,現在只有你能做這件事情了。」
是哪方面吸引的可就難說了⋯⋯
他裝作不知道的樣子,嘴上應著。
「是是⋯⋯那就讓我來做吧。」
他單膝跪地,手背輕碰到花的腳。
「⋯⋯失禮了。」
掌心裡的腳掌摸上去像是某種獨立的活物。同花相處時,能感知到他習慣時不時地踩踏自己,要麼就是放輕腳步走得又輕又快,讓他覺得他或許是個活用雙腳大於雙手的人。說得誇張一點,如果給他一個機會讓他用腳趾夾著筆寫字,他也能手(腳)到擒來,寫出一筆好看的書法都說不定。
腳背上的皮膚微涼,比起腳心,那裡只有一層薄薄的表皮,貼服在骨骼上。觸感和他在這裡摸到的和服布料相差無幾,細膩又光滑,是裁下一寸都要以黃金來稱量的名貴之物。
雖然無法看見,他也知道最昂貴的布料是什麼樣子,只不過,腳只有一雙,也不是可以明碼標價的東西。但捧起來的時候他還是不禁想,真輕啊,摸起來有種柔軟的感覺。
「足袋在您那裡嗎?」
好癢。
偶爾八澤爺爺也會服侍他剪去指甲,但那與斯諾手掌的觸感大相逕庭,指根的繭子,指骨的關節,滑過肌膚時的陌生溫度與力道。像是在丈量,又像是在巡視。
大概是這個男人不論做什麼總是從容自在的樣子。
花想著。就連觸摸他的皮膚都不像是屈居人下。
昏黃的夕陽走過窗櫺,塵埃在碎光中浮沉,將他自本無色的髮尾鍍上鉑金的色彩。削去了界線,模糊了光影的邊界。
「嗯。」
無色是不是也是指他可以染上任何顏色呢?
他應和著斯諾的問句,將空著的那隻腳移向一旁,圓潤的腳趾分開,狹窄的趾縫中夾入純白的布料,趾骨交疊,被挾起的布料沒有絲毫搖晃地回到面前,他慢慢地將它放上斯諾的掌心,
「這裡。」
夕陽的金色,尊貴的紫色⋯⋯又或者是,無邊的春色。
你也能夠染上這些顏色嗎?花抬起足底,踩上了他的肩膀。
接下足袋的時候,指尖不小心觸碰到了腳趾,他輕聲說了抱歉,低著頭為人穿上足袋,肩膀卻被意料之外的力道壓住了。
將布料拉過腳趾的動作停了下來。
「您的雙腳很靈活呢。使用它們的方式也令人印象深刻。」
他重新忙起手上的事,像是不在意地說,手指輕輕地勾著足袋的邊緣,讓腳跟也被納入。
「您在生氣嗎?」
大拇指輕輕地摩挲過包覆著足袋的腳,確保上面的每一條褶皺被抹平,他放下了那一隻腳,抬起頭向對方笑著。
「是因為被半哄半騙地穿上女裝,又找不出反駁的理由,還是記著昨晚的仇,今天抓著機會要給我點顏色看看⋯⋯所以才在這個時候盡情刁難我、對我做著任性的事嗎?」
「斯諾先生還記得自己做過的壞事嗎?」
他彎著腳趾,輕輕拉扯著垂下的頭髮,細碎的髮尾掃過腳背,帶了點癢。
「雖然用著敬語,但總是做對自己有利的事情,一點虧都不想吃。」
像是指責一般,花用圓潤的趾頭輕輕推著他的臉頰。
「你說啊,我把這種壞傢伙帶在身邊是好還是壞呢?」
「說著好聽話、任勞任怨的服侍主人,做著不擅長的事情,卻滿肚子打著小主意。」
他皺了臉,腳趾下的皮膚被他磨蹭得有些紅了。
「您這不是都清楚嗎。」
斯諾半是無奈地笑著,「一切誠如您所說,我也沒有要辯解的地方。您當初又何必說自己不合適這個位子呢。」
過去雖然有被人用手指著臉指責的經歷,但被腳戳著臉頰還是頭一遭。考慮到對方隨心所欲慣了,這麼做也不奇怪。他都說了自己是主人,那麼理所當然地,得踩著點什麼才能讓他感覺到自己高人一等——不論是木屐還是肩膀,一個下屬都得樂意地獻出去才行。
「要怎麼使用我是您的自由。您可以將我看作一個非典型的下屬,或是一把不怎麼襯手的武器。這把刀永遠鋒利,只看您要把它用在什麼地方。」
他捧下那隻不安分的腳,為它耐心地穿上足袋。
「使用人就是這麼一回事,人性複雜多樣,您知曉他們的優劣,就像是知曉一把武器的性能。」
「哪怕在您眼裡,我是個利己、花言巧語又滿腹壞水的傢伙,也不影響我為您做事。」
「現在我確信您是個合適的人選,您只是需要⋯⋯讓自己更心平氣和一點。別總是愁眉苦臉的呀。」
另一隻腳也穿好了足袋。他低下頭,虔誠地在腳背上落下一個吻。
「好了,都換完了。」
他抬起頭笑著說,「我帶您去穿鞋。請您指引我吧。」
花差點因為那個吻發出驚聲。
即便是吻手禮他都不太喜歡,而他卻泰然自若地在腳背落下親吻。隔著布料,依舊可以感覺到嘴唇的柔軟,平穩的呼吸,似乎留下了一小部分的氣息在那個親吻之中。
如果想親他的話⋯⋯明明還可以⋯⋯
花用舌頭頂住了一邊的頰肉,本來還想著要帶著他走過一圈後,再回來這邊穿鞋,斯諾都像是示好一樣的吻他了,要是他還記仇顯得自己很小心眼。
詭計多端的小技巧。
花伸手彈了他的額頭。
「鞋子在你的右手邊,伸出去可以摸到。」
「哦,」他恍然大悟,「是這裡嗎?」
還真的就在手邊,「⋯⋯是雙好鞋呢。是什麼顏色呢?」
「金櫻一樣的金色。」
並非如雪般的潔淨無穢,卻也不是山吹的奢靡。
「繫帶是白色跟紺色,與和服同一塊布料製作的。」
他看著斯諾的模樣,下意識地開口描述著他指下的布料花紋。
「那是紅色的茶花,在我的衣襬也有一朵相同的,繡在紺色的面上……」
展開的花面如同盛放,花從衣物到腰帶與帶揚,彷彿要讓他看見般地講述。即便知道他已經從侍女那邊得知服裝的樣式,他卻又一次向對方描繪著自己的模樣。
斯諾默默地聽著,拇指輕輕地摩擦著鞋沿,半晌無言。
「⋯⋯要是能看到就好了呢。」
最後他輕聲說。托起花的腳掌,動作輕柔地為他換上草屐。
「雖然有些遺憾,但也只能在腦海中想像您的樣子了。」
他嘆了口氣,從地上站起身。
「曾一度想過如果短暫地拿下繃帶偷偷看上一眼,也許不會有多大的事,但我終究還是不想拿您來冒險。」
說完後又沉默了一會兒,他的手摸到西裝內側,從裡面的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
他向前伸出手,遞過去。是一隻銀色的手機。
「如果可以的話,能請您留一張照片在這部手機裡嗎?要是不方便露臉,哪怕是拍下這身衣服也好⋯⋯」
他淡淡地微笑著。
「未來的某日可以重新看見的時候,我也想看看您現在的樣子。」
得寸進尺。他看著對方的笑容發出哼聲。
「以後也可以穿給你看。」
嘟囔地說著,花接過他的手機,螢幕上顯示開啟了旁白模式,粉色的眼睛下意識地移向他的耳朵,那裡還掛著一隻耳機。
要是亂翻的話大概立刻就會被聽見了。花對著枯燥的預設桌布皺臉,在空蕩的桌面上輕易地找到了相機程式,他打開前鏡頭,朝著自己拍了好幾張。
雖然不知道要拍什麼,但手機又沒有儲存問題需要考慮,花幾乎剛一打開就按下了快門,沒有任何猶豫。
最後他選了一張在臉頰旁邊比出C型的照片,替換他的手機桌布。
「那你以後再慢慢看。」
他把手機還回去。
「謝謝。」
斯諾接過手機,卻沒有收進口袋。手指長摁後,他輕聲開口。
「桌布是什麼樣的照片?」
「⋯⋯怎麼這都可以問⋯⋯!」
反應過來他在跟什麼東西說話,花瞪大眼睛,長長的振袖隨著他的動作揚起,他不顧不管地想去搶他的耳機,卻因為繁冗的衣物而笨重地壓住他的上身。
「唔!」
斯諾幾乎是在對方腳步不穩的同時就伸手接住了他。分秒不差地把人抱穩了身體。
「噓⋯⋯」
他按著花不安分的手,邊聽著耳機裡的女聲。末了才放開了手,好笑地向抱著自己的人說:「Siri給你的自拍很高的評價喔。」
他漲紅了臉。
「⋯⋯不是說以後才要看嗎⋯⋯」
「以後?在你都沒有經過我的同意擅自設成手機桌布的情況下?卻要我同意你以後再看?」
「我只是希望你把它留在相簿裡,對吧?」
「那你現在是在做什麼呢?」
斯諾搖了搖手上的手機。
「在我的所有物最顯眼的地方留下屬於自己的記號,又要我不論如何都要最後一個看到⋯⋯那你是在對誰炫耀呢?對其他會看到這部手機的人嗎?」
「說不準什麼時候——也許工作中就有其他人無意間看到,這部手機可沒有防窺貼膜。」
他慢悠悠地陳述著。
「所以你是要我,在除我之外的人都看過一輪了,都在討論著這個穿著和服、笑容明媚,對著鏡頭比出可愛姿勢的女孩子是誰,而我卻要像個後知後覺的傻瓜,在一群人『你居然還沒看過啊』的可憐聲裡當最後一個看到的人——」
「——是這個意思嗎?」
「怎麼會有人這樣想⋯⋯」
腰還被摟著,想要駁斥他的行為,卻又想要反駁他的言語而不知道該先做哪一個,花只能小聲地辯駁。
「當著面看照片⋯⋯正常人都會不好意思啊。」
「我才不需要對其他人炫耀⋯⋯」
直到斯諾說了,他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將手機桌布設置成自己的照片這件事情、不是什麼人都會做的。是因為不會有人拒絕自己、還是先入為主的認為斯諾對此不會有太多意見……
「先知道之後就沒有驚喜了嘛。」
他抬頭看著對方,即便對方還綁著繃帶,卻莫名地感到了那雙眼睛所投出的視線。興致盎然地、饒有興味的打量著自己。
因為自己隨意觸碰他的物品而生氣嗎——說到底,他可從來沒有擔心過讓誰感到不快這件事情。
這個人⋯⋯就算成為了下屬,還是不會畢恭畢敬的服侍主人。
「誰能偷看斯諾先生的手機,誰站在你身邊,看著你不看著你,你不是都知道嗎。」
兩人之間陷入長久的沉默。最後斯諾放下了拿著的手機,他微微擋住嘴角,忍不住笑出聲來。
「您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很敏銳,又在一些人情世故上⋯⋯好像相當的遲鈍。」
「實在抱歉,我是和您鬧著玩的,只是沒想到,您真的不明白什麼叫做避嫌,但這也像您會做的事呢。」
他聲音溫和,彷彿剛才的惡劣轉瞬即逝。他將懷裡的人扶正,慢慢地鬆了手,後退到禮貌的距離。
「現在我開始有點相信,您說著要找別的人來接替職務,或許沒那麼複雜又艱深的緣由。⋯⋯是我想得太多,誤解您的意思了。」
斯諾收起了手機。
「就保持這樣吧,即使只是聽描述,它也是一張拿得出手的照片。我可不怕被人看見。」
「只要您不嫌棄,也不擔心和我這樣的人傳些無謂的謠言。那麼這件事就只是一件純粹的、令人開心的事。」
「您喜歡快樂的事,對吧。」
不像某些人,在人情世故上熟練的的彷彿天生如此,卻會在這種時候變得遲鈍。
慢慢地站穩身體,不曉得他之前是怎麼解讀他的話、也不清楚現在又是怎麼想這個理由,花傾了身體,理所當然地邁過距離。
「嗯,喜歡。」
「時間也差不多了……雖然不知道接下來的事情是不是快樂的事情,但你現在帶著可愛的女孩子在身邊,要好好享受哦。」
入夜之後,車流燈點亮了山道,寬敞的歐式庭院停滿了車,花挽著男人的手臂慢慢地走上石階。
「作為Arisaema代表而出席,不會有人為難你。反正只是藏品展覽而已,我相信這對斯諾先生來說一定沒有問題。而我的話……」
他因為自己接下來要出口的好主意,而輕輕地笑了。「只是連英語都不會說的藝妓,今天可要麻煩你了,老爺。」
「展覽主人是這裡有名的收藏家,明面上的工作是物流業,私下裡倒賣銷贓的工作也做得不少,好幾個黑市貨物都是從這裡流通出去。」
「本來我對這種事情沒什麼興趣,但他說這次有我一定會感興趣的東西……說是一把無銘的日本刀,這幾天剛抵達義大利,要我一定要來看看。」
「還真巧呢,我恰好丟了一把刀。」
斯諾微微側過臉,壓低聲音同身邊的人交談。
「話又說回來,您倒是給自己弄了個清閒的身分,只要站在一旁微笑和搖頭就行了,論享樂,您是一點虧也不吃啊。」
而落到自己頭上的工作就沒那麼簡單了。雖然這種場合他不是第一次來了,也習慣了那些應酬,但沒想到哪怕是到了國外在做的事也和以前沒什麼不同。
「要是那把刀是我落下的東西,您打算怎麼辦?」
他饒有興致地問。
「是走流程,照著主辦方的規矩把東西花大價錢買下來,⋯⋯還是我自己去拿?」
「能幹的人就要多做一點嘛。」
對於斯諾對自己「很會享樂」的評價,花也沒推辭,他抬起臉看向對方,大方地應下來了。
「像我這種對人情世故遲鈍的人,在這種場合得罪人可會惹來大麻煩。」
什麼樣的人會毫不在意的假裝成藝妓呢?花不知道,但是要是能逃掉某些煩人的工作的話,他倒不介意。都已經穿上和服了,要是還努力工作,就太說不過去了。他一點都不想表現出熱愛工作的樣子,畢竟熱愛工作的人只會有數不盡的工作等著。
要是讓斯諾在義大利留下更長的時間的話,那麼這種好日子還可以再過一陣子……這麼想著,他聽見了對方的問題。
「如果一擲千金能讓斯諾先生感到快樂的話,我也不介意。」
「只是這些費用也是算在債務裡,但我相信以斯諾先生的手段,一定不是什麼大問題,對吧?」
能夠毫無猶豫、用著像是要去花園採花的語氣說要「自己拿」……大概不論是地點,還是周遭的警備,這對他而言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甚至於這是他第一時間提出的備案……聽他的語氣,搞不好是優先計畫也不一定。
花看著近在眼前的大門,輕聲說著。
「我很期待斯諾先生會讓這裡變得有趣起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