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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now Smuggling

入夜後的海面盪著黑色的浪花,晚風揚起若葉色的羽織,他揣著手的樣子像是只在模仿老成的姿態,那張亞洲面孔在身旁的西方人中顯得過分年輕,一頭櫻色的短髮蓋在頸後,隱約能見到淺色的印記。 他偏過頭,視線掃過了海面。「今天沒有月亮啊。」 真可惜,他才到義大利,連夜景都看不到。 能夠聽懂日語的男子頓了頓,低聲咳了聲。「還在工作,ハナ。」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視線的末端逐漸能夠看見幾個人影,他下意識地挺直上身。「哪裡找像我這麼努力工作的上司,連點貨這種事情都要自己來。」 細碎的交談在能被對方聽見的距離時停下來,紅色的眼睛掃過幾人的面孔,他朝著剛剛還在提醒他的男人點了頭。 老大要是說太多話還會被瞧不起,真難做。 對方向他們打開了其中一個貨櫃,裡面密密麻麻擠著人。大多是男人,佈滿血絲的眼珠露出了驚疑不定的惶恐,蠟黃的臉色、明顯缺乏營養的面部,被以ハナ呼喚的人只是掃過一眼就離開了。 除此之外,其他貨櫃不過是一些番茄罐頭與冷凍海鮮,或者是貼著名貴標籤的紅酒瓶。 他一腳深一腳淺地踩在棧板上,走在貨櫃的末尾,正要回頭時突然地頓住腳步,偏過頭,視線落在其中一個紙箱中。 「那是什麼?」 用這種方式出國真是糟糕透了。 醒來的時候眼前一片漆黑,手腳無法動彈,稍微用力一點就能感覺到被什麼牽引著綁在一起。 人工材料的冷硬感,光滑緊密的質地,⋯⋯應該是尼龍繩那一類。 在腦子裡慢慢地過了一些人的臉,不得不承認,很符合老頭子手下的行事風格。周密地準備工具、跟蹤、在自己熟人的住所蹲守並等待時機、最後選擇了一個還算新穎的方式——被人追殺或是囚禁還算司空見慣,被流放倒是第一回。但不論結果如何,等到自己回去的時候,一切早就結束了。 照這樣下去,也許有一天光是憑著繩子類型和膠帶的牌子就能知道是哪一伙人在找自己麻煩也說不定。然後從打結的方式、纏繞的圈數、是順時針還是逆時針,就能簡單明瞭地找到某幾個人的頭上。這樣也挺好,他會好好地記住每一個對自己動粗的傢伙,再把那些施虐的癖好有樣學樣地用在他們自己身上。 不知道是藥效還沒有消退、還是這艘船在海上航行得有夠久了,醒來之後這個身體就一直處於力不從心的狀態。 反綁在背後的手腕在長時間的束縛下變得有些麻木了,試著活動也掙脫不開,更何況距離上一次進食大約過去了將近六十個小時。 好消息是,自己所處的空間裡充滿著鮮活的海鮮,空氣中滿溢著腥臊得海鮮氣息,再加上本就有生吃習慣的本國習俗,這個貨櫃似乎是一個自給自足的好地方,但壞消息是,這是一個章魚貨櫃。 印象中最後的記憶停留在機場,自己確實是登上了飛機,但從這個箱子外發出的聲音判斷,那絕對不是飛機的引擎聲。而一種持續性地、不間斷地上下晃動和顛簸,在沒有視覺、狹窄的黑暗、以及撲鼻的魚腥臭味中,他不可抗拒地有了暈船的感覺。 從身體的飢餓程度來看,距離上一次進食大概經過了差不多七十個小時,雖然還能忍受,但也不清楚維持著意識可以到什麼時候。 以至於當不屬於箱子裡的光線從頭頂漏下來,他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處境。 第一次看見了陌生的星空。 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很清楚地知道,現在這片天空已經不屬於日本了。 哎呀。 波湊近箱口,看著昏暗夜色下,散著頭髮被丟在紙箱中的少年。 從日本……跟著章魚過來的嗎? 他看著紫金的眼睛,主人似乎還有意識,但失去焦距的眼神沒辦法好好的分辨周遭的情況。這也難怪,不如說,他還有保有意識就已經超越人類的常識。 就算是他也不認識可以在十度以下還能維持基本機能的人。 不過啊…… 「……你這傢伙,是誰啊?」 靠近那張臉,他沉下聲音。 他還是第一次用這種聲音說話,真新奇。 「⋯⋯請問這裡是哪裡?」 從聲音判斷對方是個年輕的男人。除此之外沒有別的線索。也無從得知他是不是和國內的接應。 一般人會輕而易舉地接受遠洋貨櫃裡有活人嗎?至少眼前這個打開箱子的人沒有顯露出驚異。真不是個好預兆。 聽見對方的問句,他挑起眉。 「你啊,難道是傲慢的人嗎?現在是我在問問題哦。」 像是覺得這樣的語氣不夠兇狠一樣,他還皺起眉,稍微提起音量。「給我好好清楚狀況啊。笨蛋傢伙。」 「要是你不好好回答問題,我就把你做成章魚刺身,讓你跟你的室友一起回到大海去。」 印象中……電視劇裡的極道都是這樣說話的吧。 「你在這裡做什麼,我的貨呢?」 啊⋯⋯原來是個走私犯啊。那麼這種不愉快的語氣就情有可原了。 「如您所見⋯⋯我就是除了這些章魚之外⋯⋯唯二的東西。」 他險些從鼻子裡笑出聲。 比起不知底細的笑臉人,還是和無禮的笨蛋打交道比較令人安心。 「很抱歉,我也不清楚您說的貨究竟在哪裡,因為您看,我是被綁著丟進來的。⋯⋯您得問把我扔在這裡的人。」 那他還真成海鮮進口商了。 看著處變不驚、甚至精神慢慢好起來的傢伙,也沒有在這個時候展露任何誠惶誠恐與不安的樣子。該說什麼好呢⋯⋯不愧是會被打包進低溫貨櫃中的人。 被當作貨物難道是他的家常便飯嗎? 「這樣啊。」 像是接受了說詞,他點了頭。 「那,你就是我的貨物了。這批貨很貴。你最好有個好價錢。」 聽下來,這個人似乎是不打算放自己走了。 「我不願打擊您,但您的主意怕是要落空了。」他接著說。 「我不值錢,身上也沒帶著值錢的東西。您就算是賣了我,和原貨的利潤相比,也只是賠得上微不足道的零頭。」 話也說的不假,蜒丸在自己失去意識後就不知所蹤,不過總比和自己一起泡在潮濕的冷櫃裡要好。 「不如您放了我,我自己就會離開了。我不向您索要什麼,也會好好閉緊嘴,不與任何人提起這件事。」 「我看起來是會跟貨物談條件的笨蛋嗎?」 他曲起手指,彈在對方的額頭上。「別人當笨蛋也要適可而止啊,笨蛋傢伙。」 伸出的手指轉而指著自己的臉。「我說了算。而且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要好好感謝我啊。」 他站起身,含糊地說著長大真不可愛,示意讓身旁的男人將他拉起來。 「在我們這邊要工作才有飯吃。不收好吃懶做的人。」 「看上去似乎是那麼回事」——關於第一個問題。但他沒有說出口。 耀武揚威的口氣刻意過頭了,為了恐嚇人而恐嚇人的味道便不言而喻。眼前這個人似乎在進行著某種誇張的演藝,但暫時不清楚他這樣做的用意。要說為什麼會如此認為,因為那種割裂感實在太過強烈。至少在他的印象裡,這樣的人要逼著人就範有很多種方法,但至少應該不是拿手指彈額頭這種「酷刑」才對⋯⋯ 手腕上的力道鬆了,割斷的繩子脫落,僵硬的手臂終於可以擺回正常的位置,全身的關節彷彿都在嘎嘎作響,血液也重新開始流動。他被幾雙手拖出了貨櫃,雙腳使不上力氣,所以幾乎是爬著出來。 到了外面,碼頭鹹濕的海風撲面而來,膝蓋下的水泥地在白天被曬得滾燙的熱度已然消退,他支撐著身體抬頭看去,映入眼簾的是夜深人靜的港灣,不遠處黑色海平面上,漂浮著幾艘白鴿似的零散船隻。 「看來我沒有別的選擇,⋯⋯因為這裡也不是日本了。」 他遙望了一會兒夜色下的海洋,在印著義大利文的招牌下回頭看向這裡的負責人。 碼頭按理來說常年燈火通明,但這個人做著運輸的工作,卻沒給這裡點上哪怕一盞燈,在一片黑暗裡也能運送的貨物,想必是需要避開光線的東西吧。 「但至少⋯⋯能讓我知道我要為誰工作嗎?」 被拖拽出貨櫃的樣子有些狼狽,勉強站起身的男人比他還高上一些。想著青春期的男孩子都這樣嗎,他歪過頭,報上自己的稱呼。 「唔⋯⋯你可以叫我ハナ。」 雙手重新放入袖口內,他收回視線落在海面的視線,紅色的眼睛望向出口。「明明我還想先好好招待你,但有不識相的人來了。」 「看在今天是第一天到職的份上,我可以寬容的讓你在這裡休息噢。我是好上司吧?」 他很不擅長打架這種體力活啊,不能找個好時機再來嗎?明明他才剛到而已。 可以預見到這份工作會有多麼辛苦了。 「一分錢一分貨嘛。工作也是這樣的。越好的工作越麻煩。」 眼見有人上去處理,他將視線放回到身邊的人身上——和自己差不多大的模樣,臉乾淨得不像是道上的人。 「唔⋯⋯!」 突如其來的不適感令他不禁眯起眼睛。灼熱、乾澀、彷彿撕扯著神經一般的疼痛感,熟悉到升起一種不好的感覺。 他低頭摀住眼睛,「不好意思,在這種時候提出要休息。」 「我的眼睛好像出了點問題,⋯⋯是舊疾了,估計是水土不服的緣故。如果可以的話就按照您的意思,我先⋯⋯」 說話的當下,一股似有若無的味道流過鼻底。他幾乎是瞬間反應過來,帶著離自己最近的人一同撲倒在地。 「⋯⋯小心!」 燒焦的、明火的氣息,瞬間在空氣中引爆。 不遠處傳來尖叫聲,視野中燃起可見的火光,烤肉和紙草燒焦的氣味都昭示著一場襲擊發生了。 「你沒事吧?」 他低頭向被護在手臂下的人詢問。 鼻尖傳來彷彿被醃入味的海鮮氣味,他幾乎以為自己是被什麼巨大章魚之類海底生物撲倒——這個想像讓他有點不合時宜地想在這種場合笑出聲,但考慮到這是跟新同事的第一天見面,他倒是忍住了。 「反應很快呢,感覺讓你當保鏢會很安心。」 ハナ點了頭,煞有其事般地稱讚了對方的反應。「倒是你,靠這麼近沒事嗎?」 雖然在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就控制住自己的異能了……但是對方多少吸入了一點吧?這種時候損失戰力可不太妙。 「嗯?」 沒有理解對方的意思,但隨之而來的是第二聲爆炸。他一把將人從地上拉起來。 「是刻印者。」 遠處的男人喊叫著意味不明的語句,同時耀武揚威地高舉右手,指尖捏起。 隨著打下響指的動作,爆炸聲再一次響起。 「是引爆和點火的刻印。看起來不是無差別攻擊,他有條件地在篩選可以點著的對象,這是怎麼一回事⋯⋯唔、⋯⋯」 眼睛的疼痛愈演愈烈,但現在明顯已經顧不上這種事了。 他別過頭,向著火光的方向。 「我離開一下。請您先躲在安全的地方。」 「嗯?眼睛沒問題嗎?」 他看著明滅的火光,又一個爆炸在不遠處響起。這一次距離近得多,唔、是來找自己的嗎?他不免想起前幾天讀到的新聞。下屬還煞有其事地讓他注意一下……來得這麼快嗎? 「可以的話,盡量不要讓他破壞這個地方……雖然是偷渡客,這裡還是有一般人的。」 「麻煩你了……」他頓了會,「唔,你還沒跟我說你的名字。」 「⋯⋯」 他沉默了一會兒。 「格雷⋯⋯」 「⋯⋯斯諾·格雷。」 他背對著他開口,「您想怎麼稱呼都行。」 「我去去就回。」 說完便離開了。 「斯諾……」真是配合國外的好名字。 「有著英文名的日本人,真少見。」 他可還是叫ハナ呢。 騷動告一段落 ,他如約回到了對方面前。 「這樣的動靜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引來警察。」 他輕聲告誡。 「還是早點撤離比較好。」 「真精彩,能用幾箱藥換到這種身手,突然覺得賺到了呢。」 雖然天色看得並不真切,但是借著爆炸的火光,還是多少看見了一些影子。 「今天是電影節開幕,半個城市的警力都在那邊,要等到他們發現⋯⋯大概還要一個小時吧?可別小看義大利的警察效率啊。」 即便是這樣說,ハナ也的確沒有要繼續留在這裡的打算。畢竟該做的都做了,這麼晚了,他還想回去把這隻大章魚洗一洗。 「ハナ。」川端來到他的面前,視線在他男人之間游移了一會。「⋯⋯」 「嗯,帶回去吧。⋯⋯前陣子不是收到試驗品了嗎?用用看。 他轉向斯諾。 「你跟我一車吧,今天有點晚了⋯⋯明天再幫你辦接風宴。那,走吧?」 他點點頭,前腳剛邁出去,就因為眼睛的疼痛而一陣頭暈目眩。 「唔⋯⋯」 不禁摀住眼睛。 「太勉強了嗎?」 他靠近一些,看著對方摀住的眼睛,隱約見到了金色的瞳。 雖說才見過對方俐落的放倒刺客,但現在他看起來並不像是在裝病。如果要假裝的話,大可趁著剛剛的混亂逃跑就好。 這樣想著,他抽出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就這樣走吧。」 他在對方突然的舉動裡愣了一下。才慢慢地被牽著走了。 「不好意思。」 他道著歉,「⋯⋯可能是累了。休息一下,明天就會好了。」 「其實不用牽著我也能看得見路⋯⋯」 「嗯?不用這麼客氣嘛。」 他慢慢地走著。 「你幫我解決了有驚無險的麻煩,現在心情都舒暢起來了,就像是可以就這麼走回家一樣。」當然只是說說而已。 要是背景沒有人聲的呼喊,也許會是一個靜謐的港邊吧?看來今天也不是一個適合散步的夜晚。 「別看我這樣,我是喜歡做慈善事業的好公民,扶助殘障人士還是沒問題。」 是啊,日本的黑道可是出了名的喜歡做慈善。哪怕是到了海外也是一樣,可以說是不忘初心了。 「應該的,您既然收留我,我就得拿出相應的回報。畢竟我也不知道,這算不算得上是考核的一部分。」 他慢慢地跟上對方的腳步,維持著慢一步的步伐,一直走在側後方。 「總得做出點什麼才被人看得起,我知道這裡的規矩,拿實力說話的地方,得證明了自己的價值才可以立足。」 到了車前,他站住腳。 「就是不知道您是否滿意呢?」 「聽起來你很喜歡工作,這算是一件好事嗎?」 站得位置近了一些,他得稍微揚起脖頸才能看見對方的臉。 「雖然有些人喜歡談論價值跟能力……但我更喜歡做點快樂的事情哦。」 「第一天見面就要談論滿不滿意有點太急了……不過,今夜月色很美,所以我很開心。」 ハナ在夜色中露出笑,紅色的眼睛瞇起,輕輕敲了敲車門。 「回家吧。斯諾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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